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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向我奶奶说,革命年代

时间:2019-09-20 19:54来源:内地影视
我不是第一次看了,今天又看了一遍注意到了电影的一些细节。心里还是很有感触的。首先今天我要说的是我的奶奶,她老人家今年79岁,身体吧……可以说所有的器官都有毛病,像是

我不是第一次看了,今天又看了一遍 注意到了电影的一些细节。心里还是很有感触的。首先今天我要说的是我的奶奶,她老人家今年79岁,身体吧……可以说所有的器官都有毛病,像是心脏 脑梗 高血压 浅表性胃炎 胆囊炎 腰椎 骨刺等等。她老来一身病,换来我们这一大家子。电影有句台词是老人说的:“我最美的时候……连我自己都错过了”我奶奶最美的时候(20岁)就嫁给了我爷爷(29岁)。至今奶奶说起来她都说没脸跟我爷爷走一起 怕人家笑话。我奶年轻那也是花呀 朵呀的 很漂亮 能干 身边也不乏追求者 那为什么我奶选择嫁给我爷呢?我奶说她就图我爷是工人,还有就是同情我爷。说到我爷呢,我家还算是红色家庭不过并没有传承下来,只是我爷是军人,是江西人(江西丰城县人,具体是现在这个县还叫不叫这个我不知道),而我是云南人,我爷当时参加抗美援朝的部队行军到云南他出了痧子,好像叫什么泥鳅痧,一直高烧不退没法跟部队了,所以就放他在云南治病,我奶说是一个卖烟草(老式用烟斗抽的那种旱烟)的大爷救了我爷,于是乎病好了觉得云南气候不错就决定在这边安家了。我爷从小就很可怜很小就死了父母,成了小叫花子结果饿晕了被八路军救活从此就跟部队了。我奶的身世也很可怜,从小被父母各种卖了补贴家 18岁又被逼婚,后面跑到了花灯团(花灯是我们这边的地方戏)有了生活补贴才摆脱了家里的压迫。遇到我爷结婚后我奶生了5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儿淹死在江西(也是因为大女儿死了,我奶才决定不能在江西怕我大伯 二伯也淹死 才回的云南)剩下就是我爸和几个伯伯。我爷在我奶32岁的时候得了肝癌去世了。12年的夫妻情份就此断了,我奶想过随我爷去了可是想想还有四个孩子就让她们没爹没娘当小叫花子又于心不忍,于是我奶就决定拿出勇气拉扯孩子。电影里也出现了一个寡妇独自拉扯孩子的场景。可我奶做的可远不止那些她要养活五 六张嘴,累活粗活没少干,那时候没户口买黑市粮、布、肉(我奶说当时比较集中的黑市就是在金马碧鸡坊 双龙桥那边 躲着买)生活的来源就是靠卖鱼虾过活。 因为我家这边靠滇池很近 以前这些村子都是靠出海为生。我奶在为人处世 人际交往方面 真是了不起,我们晚辈都要好好向她学。她在卖鱼以前是当过西山区海口片区的居民主委 后来跟我爷回了江西后来回来就没工作了,她觉得自己在生意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就决定做生意,因为之前是主委 很得人心 所有人都挺照顾我们一家的。出海的渔民 打到鱼都要留着些给我奶拿去卖。那个时候的市场是不开放的,什么都是公有制的,买什么都要到粮店凭票购买。没票或是不够一家人吃的那就只有买黑市。我奶奶就是那时候的黑市卖家之一,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有城管这个角色,逮到卖黑市的不仅要没收还要叫你上税。我奶喜欢去南窑火车站 或者客运站去卖因为外省人很喜欢吃淡水鱼 特别是上海的人。要不就是去村子里面转着卖,走村串户的。因为哪里城管很去不到,等卖了大半再挑到集市去卖,就算被没收了收的也少,上的税也少,也就还是有赚了钱没亏本。她说最好的时机就是下雨的时候,在城里面卖也能卖个好价钱,好的时候全部卖完,这个时候城管都在避雨不会出来查。回家的时候等火车来。坐上火车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 两点 睡到5点又要去收鱼接着又去卖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工作为了她的儿子 不论好差只要能吃的饱穿的暖 ,我奶在外奔忙,家里的孩子就靠隔壁两邻照应,大的孩子带小的孩子。四个孩子长大了,奶也老了,全身都是病痛。每天都要吃10颗以上的药,腰椎间盘突出但她不杵拐棍,走路还带风,不是她不喜欢而是她觉得要活着就要有精气神,她也是这样要求我们的。我经常说奶奶是一棵常青树 她的生活态度 为人处世的道理永远长存我的心中。

二奶奶

那是68年,你大伯一岁多,你爸还没给怀上。奶奶抽一口烟,终于开口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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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是我们村最老的人。当年我妈活着的时候也算岁数最大的,不过我妈只活了95虚岁。而二奶奶碰的时候更好,过年过节,县里的领导还要到家里看望她老人家,然后在全县的电视上播放。 不过二奶奶的年轻的时候可不太好,尤其是她的童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童养媳呢,三四岁就早早被她的父母送到我们张家。婆婆对她并不好,骂她打她是常有的。她的个子低,大概还不到一米五,她婆婆还给她起了个不雅的外号,外号好像叫猪獾子。二爷爷一直不在村里呆着,在口外即内蒙古的一个村子里的供销合作社当会计,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我们也只能在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见二爷爷一次。其实我们和二爷爷之间已经出五服了,但是我们每年还要给他们拜年。我后来想,二爷爷在口外那个蛮荒之地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想不明白。二爷爷带回的钱都要如数交给他的母亲,二爷爷要想给二奶奶一块钱,那得偷偷地给,绝不能让他母亲发觉。 但二奶奶却从来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脸上永远挂着微笑,她的嘴唇从来就不闭上,两个红红的脸颊往外凸着,似乎心里藏着多少快乐的事。她人勤快,好走动。在她九十多岁的时候,我回家看望母亲,有时候还能碰见她和我母亲坐在一起玩一种叫“抃棍儿”的纸牌游戏。玩这种纸牌每次输赢只是几分钱硬币,母亲告诉我,有一次,二奶奶说忘记带钱了,其实也就是两角钱,要走回去拿,大家说我们大家有钱,您九十多岁的人啦就别跑了。可她还是轧着一对三寸金莲小脚板又跑回去一趟。 二爷爷去世得早,他和二奶奶虽没有每天相守在一起,但还算是白头偕老了。他们生有两男一女,都在村里务农,为人都极厚道诚实。二奶奶个子不高,但是二爷爷个子高,所以孩子们长得都像二爷爷,个子高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弟兄俩都不大长寿,不幸在前几年先后下世了。目前只剩下一女,乳名叫果花。这样,二奶奶的晚年基本上都靠果花姑照顾了。果花姑比我小一岁,人忠厚更没说的,还信奉基督教,她养着奶牛,每天给二奶奶喝奶,二奶奶得到的营养那就没得说了。县里年底发给二奶奶两千元慰问金,果花姑一分不要,给两个嫂子每家拿一千。二奶奶一直念叨说怎么不见两个儿子来眊我?她至死都不知道两个儿子已经去世,大家一起哄她说在外地一个保密单位,挣钱很多,不能随便回家,云云,竟然能够瞒天过海。 二奶奶去世时是103岁。

这天是奶奶生日,一大家人回来给她祝寿,吃完饭就跑去各忙各的,剩下我和爷爷奶奶,还有一直闷头窝在沙发上,戳他手里平板的弟弟。

懒人堂兄

每次家庭聚会,大伯都一如既往得发扬家长风范,酒喝到兴处就开始忆苦思甜,对着我们这些小辈儿讲,你奶奶不容易,拉扯着这一大家子人,说着说着就声泪俱下。但到底怎么个不容易法,从来没人说起过。

他是我的堂兄,即我爷爷与他爷爷是亲弟兄。他好像比我大十岁,在我记忆里,他很早就不上学,经常拉着一头高大的骡子在地里吃草。我没记得他爹(我叫二叔)长什么样,只记得入公社那年,他偷偷把自己的这头骡子卖了,大队和公社都不依,把他抓进了公社劳改队,接连几天拷打。二婶和三叔都来找我爹,求他想办法。我爹那时候在公社搞水利,和公社书记主任能说上话,我爹赶忙去说合,结果让他交出一点卖骡子的款,把他放了。再后来,1960年我家流落到内蒙,1962年回来二叔就死去了。只剩下二婶和他,还有比我小几岁的妹妹。大约在1963年二婶改嫁到城下一个村庄,那个男人是村支部书记。他已经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就和妹妹跟着他妈一起去了那个村子。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后生跟着他母亲改嫁了,人们不免叹息一番。但对于熟悉的人来说,不会感到太奇怪,因为知道二婶对她儿子是一定要照顾到底的。儿子傻吗?儿子不傻。而二婶呢,更是绝顶聪明,她不识字,但是她会说好几部书,什么《东周列国》《封神演义》《三国演义》《说唐》《杨家将》《施公案》《大八义》《小八义》等等,讲得头头是道,几乎和书上一字不差。不仅如此,即使讲起人伦道德也是一套一套的,可就是到儿子面前就跟常人不同了。儿子已经长到十五六岁了,当妈的竟然还要端着碗喂他饭。以至于他在二十岁的时候还不会捉筷子,手握着两根筷子像握着一根粗木棍,指头分不开,我的一个堂哥说他,你学学捉筷子呀!他嘻嘻一笑,回答是:不待学它。其他活儿,除了拉着一两头牲畜到地里吃草,什么都不会。二婶还曾经给他买过一辆自行车,因为腿跨不上车座,就把前轮卡在房里的两口大瓮的缝隙里,然后骑上去。最后不知道学会了没有,肯定很费周折。 他的继父,那位村支部书记替他找了工作,但是他什么也干不了,也就作罢。替他找了媳妇,但不知因为什么,婆媳关系处得不好,后来二婶就不准他和媳妇在一起了。继父去世后,他就又重新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妹妹使好心,筹了点钱给他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想让他给村里人跑跑腿,挣点钱,没想到开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丢了。再后来,他给村里的一家摊子看门,夜里炕火烧得过旺,把行李都烧着了,把行李烧着还不说,把他一只胳膊也烧坏了,以致在医院做了截肢。 自他走后,我再没见过他。他大概六十岁不到,就去世了。

关于老一辈的故事,已经没人说了,老的老死的死,父辈们也都是听来的,讲不明白。就像关于我祖爷爷,有人说是国民党,有人说是大地主,总之在四十岁上喝药死掉了,连我爸也没见过。前几年,还活着个祖奶奶,我祖爷爷的小老婆,八十几岁的人了,一双手还是明展展得,一辈子没受过什么苦。但老祖奶只有吃饭时明白饥饱咸淡,其他时候一概是糊涂。祖奶奶走了,那辈人就没了。

干叔

我几次央求奶奶,讲讲那段故事,她总是抽着烟,头一歪,顺口说些别的婆婆妈妈。这次恰好,多喝了几杯,老太太忆苦思甜还意犹未尽。看这当口,我又开了两瓶啤酒,拿出一包好烟,给老太太酒倒满,烟点好,怂恿道:“讲讲?”

我隐约记得我父亲与他是干弟兄,那一定是我爷爷那辈老人给弄下的,为了孩子长命呗。他好像只有弟兄俩,有一个弟弟。尽管我记得在他家吃过一次请,但我父亲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过他们,其实我父亲与他们没有什么来往。并且因为我们两家彼此住的距离很远,我家在北头,而他家在南头,很破的土窑,所以我很少见他,没记得和他说过话,也从来没称呼过他什么。倒是他大女儿与我有过一点接触,可惜不久她就离开家乡了。 那我就叫他干叔吧! 故事从干叔家的院子里住进一人说起,这人和我们是本家,按理我也得叫他四爷爷。这位爷个子不算高,长得却是粗眉大眼,会做很好的木工活,手头经常有点活钱,日子一久,他就和干叔的妻子我该叫干婶子搅和在了一起。村里人也渐渐知道了这事,干叔自然心里也明白,干叔就搬住到生产队的饲养院里,朝夕与牲畜相伴。几年下来,干婶所生的几个孩子就分成了两支队伍,其中一半姓张,干叔什么话也没说过,彼此相安无事。 不过,有一次,在干婶四十多岁的时候,要生最后一个孩子,有点难产,在场的人包括接生婆都没了主意,四爷爷一时害怕,就慌慌跑到饲养院找干叔,说老三(他行三),孩子的妈不好生,你快回去看看!干叔淡淡地说:谁做下的事情谁管吧!四爷爷眼泪花花地又说,这可是人命关天啊!但干叔的脚还是没挪窝。还好,干婶命大,生下了。

屋外天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带着蒸汽,蝉声缭绕着,也喊不出什么调子。屋里西瓜红,啤酒黄,奶奶吐出的烟气被风扇呼啦啦的打乱,四散开去。爷爷端正坐着,张着眼睛,也并不看什么。这老头四十岁上戒烟戒酒,不怎么讲话,只拿眉眼吓人。我关掉弟弟平板的游戏声,打开手机录音,等奶奶开讲。

快板李玉宝

老太太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有些事儿再不讲给你们听,怕是得烂到肚子里,带到地下给鬼听了。奶奶端起酒杯,一气儿喝掉大半,说,也没什么好讲的,都是些丑事儿,活到这么大年纪也不怕丢脸了,还能给你写到书里去,也算不白瞎。

赵树理写过脍炙人口的小说《李有才板话》,其实乡下这种人才真是多得很。话说我村里也有一个,恰好也姓李,自编自演,说过的快板大概可以编成一本书,只可惜我多年不在村里,没得详细记录下来,只记得一鳞半爪。 李玉宝这个名字是我最近回乡下问起才知道的,原来并不知道他姓李,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听人们唤他“五胳膊”,这名字是村里妇孺皆知的。大约他排行为五,亲弟兄是谁,已经没人清楚,反正他一直单身一人,一只胳膊有残疾,是左胳膊还是右胳膊记不得了,总之细细的胳膊软颤颤地耷拉着,就凭另一只手扇动着竹板。他个子倒很高,却哈着腰,经常露出一副讨好人的笑脸。村里过去有一拨儿唱耍孩的,就是那种草台班子,他在里面当耍丑的。长相本来滑稽,细细的腰,长长的脖子,干瘦的脑袋,还有那只细细的胳膊,再加上他天才的表演,一举手一投足,不停地引人发笑,人们都喜欢他。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党刚刚建政的时候,需要有人大力宣传,于是“五胳膊”就是主角,村里每次开大会以前,或者唱戏的还未开始的时候,总少不了他的快板节目。那时候大陆与美交恶,大家都爱骂美国人,好像怀着多大的深仇大恨,好像骂美国人就是最大的政治。 1961年我们家逃亡又从内蒙回来后,觉得“五胳膊”不活跃了,显著的证明就是开会前和唱戏的时候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但是他的另一个快板词杰作却在悄悄地流传着:“六零年,真稀罕,每天口粮二两半。低标准,瓜菜代,榆皮杨叶算美餐。玉茭轴子山药蔓,高粱壳子中灶饭。论说土地不算旱,粮食转眼都不见。饿死社员万万千,你说大伙冤不冤?” 李玉宝自然是众多挨饿人中的一个,人们说没饿死他就不错了。听说即使在其后的几年里,李玉宝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吃不上一顿正经饭,除夕中午是村里人给他送去一块糕,几小块肉,算过年。在文革前甚至四清运动前,他就去世了,死的时候还不足六十岁。

那是68年,奶奶说,也是这个天,热的人心慌,可流的汗是凉的。奶奶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酒,我拿过酒瓶赶紧满上。旁边读三年级,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弟弟也来了好奇,关掉他的游戏,尖声问道,汗怎么会是凉的呢。我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他别讲话。

曹福

汗为什么是凉的呢,奶奶继续说,因为吓得啊,人一怕,就出凉汗。这猴孩子又想说话,被我一巴掌吓了回去。为啥怕呢,因为要抄家,因为你祖爷爷是个大地主,地主就要斗。弟弟一直身子,又想说话,我一手把他按了回去。他不出声我也知道,他想表达自己明白斗地主,对他来说,斗地主就是风靡的纸牌游戏。

曹福当过兵,从部队回来后好长时间还穿着军装,复员军人回来的时候部队都要给带两身衣服,所以当时的人们很羡慕复原军人。 曹福不善言谈,但他很诚实。有一次,他爹偷了队里一颗倭瓜,他告到了队里,记不得队长表扬他了没有,队里的社员们却都不以为然,反倒愈加认为他缺心眼。 曹福最希望的是尽快娶到老婆,但是一直娶不上。有人耍笑他,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并哄唆他到供销社买烟。他一听就赶忙跑到供销社给介绍人买纸烟吃。结果烟给人抽了,对象却没影儿。如此这般,不止一次两次。 曹福白天想老婆夜里就常做娶老婆的梦,且每每遗精,时间一长就弄得全身瘫软,白天也恍恍惚惚,头肿如斗,不能出地干活。有人说他招了四女子。四女子是传说中的女鬼,传说是曹奶奶的四女儿。四女儿看上了黍地沟村的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却遭到曹奶奶的反对,于是四女子被曹奶奶圈在家里不得出门。后来四女子绝食而死,死后鬼魂就跑出去和那小伙子结合了。故事很美,但是人若提起四女子来无不闻风丧胆。记不得多长时间,曹福总算好了,好了就娶了个智障女子,这女子凑乎着能做饭,但是行为举止总是和常人有异。有一次把被子的棉花拉出来生火,还有一次把喝剩下的糊糊摊晾在了秫秸拍子上。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村里人难免在背地里取笑,又一边叹息。 文革以后看不见曹福了,不知是怎么死的,估计那时候也不过四五十岁。

都说你家祖上有大基业,我可没见到,嫁到你们家真没享一口福,奶奶说。爷爷拿眼狠狠的斜了她一下,然后继续虚望着,喝自己的茶。奶奶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60年嫁到你们家,也就看着还算有点家底,饿不死人。见奶奶说地起兴,除了给她斟酒,我尽量坐着不动,也不让我旁边这个猴孩子动。

尖头小传

我60年嫁到你们家,你们家早就被划成了地主,没收的没收,上交的上交,我可是没得到一点好处,还被那地主小老婆天天欺压着。怎么说我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能不计较就得过且过了。62年生了你大姑,哦,这个你们都不知道,你大姑跟你小姑奶同岁。那是65年,你大姑三岁,那时候我得天天去队里上工,地主小老婆长期告病,在家看孩子,也就正好闺女孙女一块儿带着。可这地主小老婆黑心呐,只管自己的亲闺女,你大姑就这样跑进水塘里,淹死了。奶奶抹了一把老泪,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村里人把惯于耍奸的人称作尖头。而我们村外号叫尖头的人姓李,大名我就不提了。既然人们都叫他尖头,咱也就叫他尖头吧。

完了就是66年,这一年又闹起运动来,一运动你们家就遭殃。四邻八村的地主也不单你祖爷一个,为啥就单单你家斗得狠呢,因为你家没男人,没男人就怂啊。你祖爷的大老婆,生了两个闺女,没啥福气就死翘了。这个地主小老婆,生了两女一男,全家就你爷爷一个男丁,年纪又小,你祖爷就这么挨了斗,最先站出来斗他的倒是他那两个大女儿。这时候爷爷终于听不过去,开了口,你懂个屁,自家人那是打着幌子转着弯儿的保护他。奶奶喝了口酒,干笑着说,是保护你爹了,可是他俩千方百计的把那后娘拉出来挡剑,那时候人心真是恶啊......

你祖爷从66年被斗到68年,挂牌子游街,戴高帽子,扫茅房,挨拳脚......那个时候人心真是恶啊,乡里乡亲一块长起来的,就没轻没重的斗啊,叫他交出国民党的传真机,交出祖上藏得金条,那些人疯了一样满地挖。单挑晚上人睡熟了来砸门,挨个的审啊问呐。我刚嫁过来没几年的新媳妇我怕啥,问个啥我都三不知,我说嫁过来前他们家都划了地主了,有啥要问的你去找那地主小老婆,她管家的,啥都知道。奶奶点一根烟,喝口酒,说,那时候我也是恨啊,他把我闺女给看死了,能不恨么。

生产队规定任务,每户每年必须交够三车肥。尖头没养猪也没养鸡,所以这三车肥料就凑不够。怎么办?尖头有一套办法,他先把粪坑里自己一年积攒好的粪便拉进自己的自留地,然后给粪坑拉回三车黄土,在三车黄土上撒上几泡尿,拉几泡屎,再浇几桶水,就让队里的马车拉走,就算抵啦。

那是68年,生了现在你大姑,又生了你大伯,你爸还没给怀上,那年天真热啊。你祖爷也是好样的,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地主哥,硬生生的给斗了两年,该游街游街该劳改劳改,还就是真没认过怂。要说这读书人还真是重感情,但主要还是爱惜他那小老婆、小儿子。你祖爷逼着全家人写大字报跟他划清界限,然后一个人喝药死了。四十多岁,正当旺年个人,就这么给逼死了,那时候人心真恶啊。

你祖爷死了也没一了百了,矛头倒是转向了你爷爷,不知哪出的鬼弯子。我说你们去找那个小老婆啊,家当都在他那,来这瞎搜罗啥。我寻思着,肯定是你那两个小姑奶搞的鬼,从小就透着骚劲儿,人心真是恶啊,亲儿娘亲姐弟啊。爷爷忍不住开口说,老子死了儿抵账,这天经地义的事儿,你又扯那些乌七八糟闲篇干啥。爷爷气不过,拿着他的紫砂壶去里屋睡觉了。

尖头与隔壁的院墙是在1958年时候拆掉了一段,据说那时候为了备战,便于乡亲们打运动战。几年后上面允许种自留地,当然也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蔬菜啦。尖头在院墙被拆掉的位置上插一些树枝,以防邻居的鸡子钻过来。但是他的树枝插得不严,鸡子还是钻进来了。尖头使了个狠招,在菜地撒了剧毒农药,把邻居的鸡子一下子就毒死了好几只。大队干部正想找他的茬儿,说他企图毒死人,就用一个电话把他送进了看守所。尖头进了看守所,看见犯人们每天枯坐在那里没烟抽。那时候,在市场上就根本买不到烟。尖头一下子高兴了,就让家里人赶快把院子里的茄子杆上碾子碾碎,再加点小兰花烟丝,拿进看守所,对大家说这烟圪榄你到哪也找不到,然后一块钱一小撮,卖给牢友们,竟然卖了一百多块钱。到他该出监狱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出来,因为他手里还有一点烟圪榄。最后法警硬是把他撵出来。他回村后,故意站在村里的大街上,一边鼓着腮帮抽烟,一边叙说自己如何在看守所发现的商机。

奶奶喝完第一瓶酒,我又给他满上。我旁边的猴孩子不敢说话,但故事听得起兴。奶奶接着说,还是说68年,天气热啊,动不动就有人来抄家,喊着地主王八羔子,快把金条交出来。哪有他娘的狗屁金条,别说挖地三尺,就是挖上三丈也是狗毬的黄土。可那时候就兴运动,明知道啥都没有,他们也得运动,不运动有啥可干的呢。有人运动就得有人被运动,你们家就得被运动。

没几天,你爷爷就被抓去黄河修坝,地主的狗崽子都得去修坝。可是你爷爷瘦的啊,不成个人样,那也得去啊,家里就一个男丁。坝上管吃,一月回来一次。你爷爷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带着俩孩子,那时候也还年轻,那些搞运动的就犯花花肠子。但我不能怂啊,我要再怂了这个家就被人家欺负完了。我怎么办呢。奶奶又喝完一杯酒,我起身把第二瓶剩下的倒光。奶奶喝的满脸红光,说的精神抖擞。

那年,捆绑着农民的政策有所松动,允许社员做一点小生意,于是尖头就用那一百块钱做本钱,开起豆腐房来。农村工作队某听说尖头做豆腐每天可以挣点钱,就叫来尖头对他说,你做豆腐能挣多少钱?尖头说做一锅能挣将近一元钱。一天做几锅?某又问。两锅,尖头回答。那就是说一天至少挣一块半。尖头答,差不多。某说,你应该交税。尖头答,交吧。过了几天,某又找尖头,问交了吗?尖头反问道,交税有上面的文件吗?答有。尖头又问,是对我一个人还对所有人。答当然是对大家。尖头说,那就行了。过几天,某又问尖头,交了吗?尖头答,既然政策是对大家的,那我问你,你每月挣多少?某答,四十八元。尖头笑了,你每月四十八元,比我还多三元,你交税了吗?某张口结舌,从此再也不提尖头交税的事了。

奶奶说,我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能怎么办,我就装疯。我穿着绿军装,带着大草帽,扛着锄头,满大街的跑啊跳啊,背语录啊,背完了我就唱啊,不让唱大戏我就唱白毛女啊,唱娘子军啊。奶奶噌地站起来,肩上扛着苍蝇拍,满脸的青春激情,迈着大步激昂的表演着。这一刻,奶奶丝毫没有七十几岁的样子。

奶奶的表演,把我带回了那个激荡得68年夏天。她穿一身展展的绿军装,高耸着奶过三个孩子的胸脯,胸前别一枚毛主席像章,腰里扎一根草绳,扛一把被黄土打磨的锃亮的锄头,顶一只草帽,红彤彤的脸谱,挂着青春的颜色和自我陶醉的迷狂,活像那革命年代的一名女侠。她走过大街穿过小巷,她踢着正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她喊啊,她跳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她引得全村全镇人都来看,她让革委会的露出愠色。她笑啊,她唱啊,人家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穿林海,踏雪原......她让民兵队显出怯相。她在这个红色世界里翻腾,在自己愤怒压抑的内心里驰骋,她着了魔,入了戏。她就这样满城奔走着,喊了一整年的语录,唱了一年的样板戏,磨穿了千层底,磨透了绿军装,喊哑了嗓子......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她没日没夜,停不下来。

奶奶坐回椅子上,喝口酒,重新点上一支烟,理一理花白的头发,说,都以为我疯了,我也以为我疯了,可我知道我不能疯,也不能不疯。语录得喊,样板戏得唱,地得打磨,孩子也得生。68年夏天热啊,你爷爷从坝上回来,收了麦,就怀上了你爸。孩子得生,还得是男丁,光你大伯一个不够,你家受欺负就是因为没男人啊。

怀上你爸,我还是得去疯,满街唱啊,等肚子大了就到69年了。69年就好了,人也运动的乏了,应付着开开批斗会,一开会我就去唱样板戏,也唱出了味儿,大家都爱听,听完了还鼓掌,跟真唱戏一个样。奶奶说着,自己笑得白头发一颤一颤。再往后就好了,70年还是71年,林彪带着一群老婆想跑到蒙古,被我们的大炮打了下来。72年生了你小姑,75年又生了你小叔,76年毛主席走了。再往后也就没啥好说的了,孩子们都一个个长大了,有出息了,日子就好过了,在四邻八村里腰杆子就挺起来了。

奶奶喝完最后半杯酒,满怀成就地看着我和弟弟,说道,我一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养活了五个,儿子去当兵,闺女学纺织,都出落得好。五个儿女又生养了你们八九个孩子,大的念大学小的念小学,个个读书读得出息。

奶奶鹤发红颜,笑成一朵花。

编辑:内地影视 本文来源:我要向我奶奶说,革命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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